导语:任正非的言行与《道德经》之间,存在一种惊人的同构。我们以《道德经》为经,以任正非的决策为纬,验证这场跨越2500年的心有灵犀。
刘学辉/作者 砺石商业评论/出品
2019年5月21日,美国把华为列入实体清单五天后,任正非坐在央视镜头前,说出了一段后来流传极广的话,“我什么都不懂,我就懂一桶浆糊,将这种浆糊倒在华为人身上,将十几万人黏在一起,朝着一个大的方向拼死劲的努力。”
一个自称什么都不懂的人,却掌舵着中国最具实力的科技公司,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悖论。
解开这个悖论的钥匙,可能藏在两千五百年前的一本书里。任正非的言行与《道德经》之间,存在一种惊人的同构:他稀释掉99%的股权,老子说“功成而弗居”;他自称甩手掌柜、十年不开办公会,老子说“太上,不知有之”;他在利润全国第一时写《华为的冬天》,老子说“为之于未有”;他在巅峰期卖掉子公司、在诉讼中和解、在制裁下变形求生,老子说“曲则全”。
需要先划清一条事实边界,任正非极少公开谈论老子。他引用更多的思想资源是毛泽东、军队管理体系、IBM的流程再造,以及李冰的都江堰。我们无意考证师承,一个经营者不必读过某本书,才与它相认。当一个人把一家公司经营到某种境界,他会与人类最高的哲学智慧彼此印证。这比引用更深刻,哲学不是用来谈的,是活出来的。
而任正非公开反复引用过的中国古代智慧中,有一个恰是都江堰——李冰治水,其本身就是道家“道法自然”的工程典范。在这里,我们试图以《道德经》为经,以任正非的决策为纬,验证这场跨越两千五百年的相互印证。
1
功成而弗居
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。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二章
华为最新一次工商变更后,任正非的持股比例只有0.52%。
这不是被稀释的结果,而是主动分配的结果。1987年他在深圳以21000元注册华为时,公司是他的;随后三十多年,他把股份一份一份分了出去——分给员工,通过工会代持。2025年8月华为增资58亿元,任正非个人出资额33519万元一分未动,持股比例被动摊薄到0.52%。全球很少有第二个创始人,亲手把自己稀释到这个位置。
对照其它很多民营企业,大多都不舍得分享股份,一直试图保持控制权。任正非则反着走,华为是他生的,但他不“ 有”它。
2011年,他在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里解释过这套逻辑的起源:“仅凭自己过去的人生挫折,感悟到与员工分担责任,分享利益。……真正聪明的是十三万员工,以及客户的宽容与牵引,我只不过用利益分享的方式,将他们的才智粘合起来。”
《道德经》第七章说得更彻底:“后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无私邪?故能成其私。”把自己放在后面,反而站到了前面;把自己置之度外,反而保全了自己。正因为他无私,他的私——一家基业长青的公司——才得以成就。
这句话在华为有一个可验证的物理形态,分配结构成了这家公司最不可动摇的“宪法”。CEO可以轮值,业务可以重构,但没有谁能动“以奋斗者为本”的分配制度,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个人,属于二十万持股员工。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——正因为不居功、不占有,功劳才永远不离开他。
2
太上,不知有之
太上,不知有之;其次,亲而誉之;其次,畏之;其次,侮之。……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:我自然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十七章
老子给领导者分了四档,最高明的一档,下面的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;事情成了,众人说“这是我们自己干成的”。
任正非用了三十年,把自己修炼成这一档。证据不是他的低调姿态,而是他的决策记录。
2004年,美国顾问公司帮华为设计组织结构,提出要建立经营管理团队EMT。按常理,任正非应该亲任主席。他的选择是:我不做。于是诞生了轮值主席制度——八位高管轮流执政,每人半年。后来演化为轮值CEO,再演化为今天的轮值董事长。任正非在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里说得坦白:“这比将公司的成功系于一人,败也是这一人的制度要好。”
比这更早的证据在创业头十年。他回忆那十年:“前十年几乎没有开过办公会类似的会议,总是飞到各地去,听取他们的汇报,他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,理解他们,支持他们……我那时被称作甩手掌柜,不是我甩手,而是我真不知道如何管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如何管”,这句话是理解任正非的钥匙。《道德经》第七十一章:“知不知,尚矣;不知知,病也。”知道自己不知道,是最高明;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,是病。绝大多数企业的病根恰恰是后者:老板什么都懂,于是什么都管;什么都管,于是组织失去大脑。
任正非的自我认知里有一句更彻底的话:“人感知自己的渺小,行为才开始伟大。”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里的自述串起来,就是一部“无知者的领导学”:在时代面前越来越不懂技术、不懂财务、半懂不懂管理,所以不能不民主地善待团体;因为不懂,所以放权;因为放权,各路诸侯的聪明才智大发挥。老子把这叫“无为”,不是什么都不做,是不用自己的意志去占满所有空间,让组织的智慧自己生长出来。
“无为而无不为”,翻译成管理语言就一句话:领导者退后的每一步,都是组织前进的一步。
3
为之于未有
为之于未有,治之于未乱。……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六十四章
2000年,华为销售额达到220亿元,利润29亿元,居全国电子企业百强首位。次年,就在这份史上最好的成绩单上,任正非发表了《华为的冬天》,第一句话是:“公司所有员工是否考虑过,如果有一天,公司销售额下滑、利润下滑甚至会破产,我们怎么办?”
《道德经》第五十八章:“祸兮福之所倚。”利润全国第一是福,福里倚着祸——骄傲、扩张、组织惰性。第六十四章给出的解法只有五个字:为之于未有。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动手,在乱象还没有成形的时候治理。
这篇文章发表后第八年,备胎计划浮出水面。2004年,任正非给何庭波下达了一个当时看毫无道理的任务:研发芯片,不问回报。据何庭波后来回忆,任正非的条件是给她两万人、每年4亿美元研发费用,“一定要站起来”。此后十五年,海思在华为账上几乎是纯粹的投入项,最核心的芯片留给自家产品用,在产品最深处静静等待。
2019年5月17日凌晨——实体清单公布次日——何庭波发出那封全员信:“今天是历史的选择,所有我们曾经打造的备胎,一夜之间全部转正。多年的心血,在一夜之间兑现为公司对客户持续服务的承诺。”
十五年的“为之于未有”,在一夜之间“治之于未乱”。
同样的机制还有另一个版本:2006年,华为成立蓝军参谋部,使命是专门唱反调——研究如何打败华为。这个部门干过最出格的事,是发布内部檄文批判“任正非十宗罪”。《道德经》第三十三章:“胜人者有力,自胜者强。”打败别人只算有力,能制度化地打败自己,才算强。
备胎与蓝军,一个防外部的黑天鹅,一个防内部的傲慢,本质上是同一种世界观:危机不是意外,是规律。冬天不是会不会来的问题,是什么时候来的问题。领导者不赌运气,只敬畏规律。
4
曲则全:退一步的进攻
曲则全,枉则直,洼则盈,敝则新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二十二章
2001年,在《华为的冬天》发表的同一年,华为做了一件让全行业看不懂的事:把当时盈利丰厚的子公司安圣电气作价7.5亿美元卖给艾默生。当时任正非的解释是,这是给华为准备的“过冬棉袄”,在电信寒冬到来之前,先把现金流攥在手里。后来证明,这笔钱帮华为熬过了行业性崩溃,而那些在高峰期扩张的对手,多数没能活下来。
2003年,思科在美国起诉华为侵犯知识产权。按多数企业家的本能,这是必须正面怼回去的荣誉之战。华为的选择是:主动撤下争议产品,引入第三方技术审计,与3COM成立合资公司,最终在2004年和解。当时舆论视之为忍辱,事后看这是教科书级的“善战者不怒”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六十八章,善于打仗的人不被激怒。不接情绪的招,只接利益的牌。
这些决策背后有一条一以贯之的原则:把生存放在胜利之上。“曲则全”的物理学很朴素——大雪之夜,直的树枝先断,弯下来的活到春天。老子接着说:“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”正因为不争一时之胜,才没有人能在时间上打败你。
华为的历史就是一部战略性弯曲史:从县城起步的“农村包围城市”,是被逼出来的“洼则盈”;卖掉安圣聚焦主业,是“敝则新”;被制裁后转身向内,是未来的故事。每一次弯曲,当时的评论都写满“华为不行了”,五年后的财报写满相反的结论。
5
上善若水:深淘滩,低作堰
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八章
2009年,任正非发表了一篇在华为历史上分量极重的文章,标题只有六个字:《深淘滩,低作堰》。开篇是:“深淘滩,低作堰,是李冰父子二千多年前,留给我们的深刻管理理念。同时代的巴比伦空中花园、罗马水渠、澡堂,已荡然无存。而都江堰仍然在灌溉造福于成都平原。为什么?”
都江堰是中国哲学的工程化:不筑高坝拦水,而是顺着水势凿开宝瓶口、修飞沙堰,让岷江自己找到出路。老子说“上善若水”,李冰直接把水当老师。两千多年后,任正非把此翻译成了商业语言:
“深淘滩,就是不断地挖掘内部潜力,降低运作成本,为客户提供更有价值的服务。客户决不肯为你的光鲜以及高额的福利,多付出一分钱的。”
“低作堰,就是节制自己的贪欲,自己留存的利润低一些,多一些让利给客户,以及善待上游供应商。将来的竞争就是一条产业链与一条产业链的竞争。”
对照原文,这是《道德经》第八章的企业版注脚。“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”——利他,不争;“处众人之所恶”——把自己放在产业链的低处。第六十六章补足了后半句:“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。”江海能成为百川之王,是因为善于待在低处。低作堰就是把自己放到低处,让整条产业链的水,穿过自己流向客户。
这套哲学同样解释了华为那个最著名的“反资本”选择:不上市。任正非给过的理由一以贯之——资本的声音会压过客户的声音,一夜暴富会腐蚀奋斗文化。他打过一个非常农民的比方:猪养得太肥了,连哼哼声都没有了。《道德经》第四十四章的判词刚好对应:“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。”知道满足不会受辱,知道适可而止不会倾覆,才能长久。
第七章还有一句被无数公司挂进使命愿景、又被无数公司亲手违背的话:“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长生。”天地能长久,因为它不为自己而活。企业的版本:以客户为中心的公司活得好,以自己为中心的公司活得久不了——问题只在于,多数公司在两者冲突时选了后者。华为把“活下去”写成长期最高纲领,把“低作堰”写成商业模式的底层,等于把老子这句话刻进了公司章程。
6
大成若缺:灰度管理
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。大盈若冲,其用不穷。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辩若讷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四十五章
《深淘滩,低作堰》里藏着一句不太出名、但可能是全文思想密度最高的话:“任何事物都有对立统一的两面,管理上的灰色,是我们生命之树。我们要深刻的理解、开放、妥协、灰度。”
“开放、妥协、灰度”,是任正非管理哲学中被引用最多的六个字。它的对立面,是他在同一篇文章里连用七个“坚决反对”划出的禁区——“坚决反对完美主义,坚决反对繁琐哲学,坚决反对盲目的创新……”
完美主义者相信存在最优解,于是不断推翻重来;灰度哲学承认信息永远不完备,于是选择在七八成把握时行动,然后持续改良。任正非的原话是:“我们从来就不主张较大幅度的变革,而主张不断的改良。”这个主张,与《道德经》第六十章那句名言严丝合缝——“治大国,若烹小鲜”。治理大国像煎小鱼,不能频繁翻动,火候到了自然成形。华为的组织建设正是如此:基本法、IPD流程、干部选拔制度,全是数十年小火慢煨出来的,没有一样是推倒重来的。
“大成若缺”还有一层更个人化的印证:任正非本人。他在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里对自己的描述,毫不修饰:“业界老说我神秘、伟大,其实我知道自己,名实不符。我不是为了抬高自己,而隐起来,而是因害怕而低调的。”
承认害怕,恰是最不害怕的表现。第四十五章的排比句——最完满的东西像有缺憾,最灵巧的人像很笨拙,最雄辩的人像很木讷——描述的正是一种自我认知结构:真正大成的人,都对自己的“缺”保持清醒;对自己的“成”夸夸其谈的人,离大成还有距离。
7
飘风不终朝:至暗时刻
飘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。孰为此者?天地。天地尚不能久,而况于人乎?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二十三章
2018年12月1日,孟晚舟在温哥华被捕。2019年5月16日,实体清单生效,华为被切断先进芯片供应。
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任正非会愤怒。他没有。2019年4月,他浏览网页时看到一张二战照片:一架伊尔-2攻击机,机翼机身弹痕累累,却依然飞回了基地。随后他将这张照片在华为内部分享,配文是官方那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:“没有伤痕累累,哪来皮糙肉厚,英雄自古多磨难。”此后每年制裁纪念日,这张照片都会被重新贴出来。
对女儿,他说了比愤怒重得多的话:“我已经做好此生再也见不到女儿的准备。”并明确表态,华为不会牺牲人民的利益去换取孟晚舟的自由。这不是无情,是把“曲则全”贯彻到了人伦的极限——眼泪往下咽,公司往前走。
《道德经》第二十三章给出了这种定力的宇宙论依据:狂风刮不满一个早晨,暴雨下不满一个整天。天地掀起的暴烈尚且不能持久,何况人造的制裁?第七十六章补上另一半:“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坚强。……坚强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”活物是柔软的,死物是僵硬的;僵硬属于死亡,柔软属于生命。
制裁战的本质,是比谁先僵硬。正面对抗、义愤填膺、全面脱钩,是僵硬;变形求生是柔软。华为选择的全是柔软:海思芯片一夜转正,是备胎的柔软;鸿蒙操作系统仓促上马,是系统的柔软;“南泥湾计划”在制造环节去美化,是供应链的柔软。没有一个动作是“宁为玉碎”,每一个动作都是“留得青山”。
2021年9月25日,孟晚舟回国。2024年,华为全年营收8621亿元,净利润626亿元,研发投入1797亿元——一家被全球最强国家连续制裁五年多的公司,交出了史上第二好的成绩单。
飘风不终朝,天地尚不能久,而况于人乎。
8
结语:为什么是道德经?
任正非思想的真实源流很清楚:毛泽东的战略思想(农村包围城市、集中兵力打歼灭战)、军队的组织纪律、IBM的流程体系、日本制造业的改良文化。道德经不在其中。但有意思的是,这些源头各异的经验,在他身上最终收敛成的形状,是道家的形状。
为什么?大概有三个原因。
第一,他是从弱者的位置出发的。
1987年创立华为之前,任正非的人生是这样一副牌:43岁,在南油集团经营中被骗200万元货款,被单位除名,求留任而不得,婚姻解体,带着父母住在棚屋里,凑了21000元注册公司。从谷底爬出来的人,天然不信强者的逻辑,他比谁都清楚,力量是租来的,生存才是自己的。所以《道德经》里那些被强者嘲笑的词——柔弱、处下、不争——在他的处境里不是玄学,是生存指南。“柔弱胜刚强”,是一个被骗过200万的人用后半生验证的物理定律。
第二,是大组织的悖论逼的。
华为从一间简易房里注册资金21000元的代理公司,长到二十万人,中间要过一道所有企业都躲不开的坎:领导者越强,组织越依赖他;越依赖他,组织越脆弱。把公司系于一人,成也是这一人,败也是这一人——任正非自己写下过这句话。而“无为”是大组织唯一的长寿解法:领导者的意志溶解进制度,人退场,制度在场。“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”——天地能长久,恰恰因为它不执着于自身的存在。
第三,是长期主义与短期利益的极限拉扯。
股东要季度回报,任正非要的是“百年华为”,两种时间尺度在上市公司结构里不可调和。他的解法是用0.52%的持股、99%的员工持股、不上市、低作堰,把时间的利息全部让渡给未来。“天长地久”四个字,是他给公司定下的复利周期。
《道德经》全书五千言,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句是:“天之道,利而不害;圣人之道,为而不争。”天道利于万物而不伤害,圣人之道有所作为而不争夺。这几乎是任正非经营华为三十九年的白话文总结:把利益分给员工,把利润让给客户和供应商,把股份稀释到0.52%,把名声推给“真正聪明的二十万员工”——然后,成了中国最不需要争夺什么的公司。
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的结尾,任正非写了一句所有中国企业家的文章里都罕见的句子:“死亡是会到来的,这是千古兴亡多少事,一江春水向东流,流过太平洋,流过印度洋……不回头。”
一个把死亡都纳入设计的人,才有资格谈长期主义。老子在第三十三章把话说到了同一深度:“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胜人者有力,自胜者强。知足者富,强行者有志。不失其所者久,死而不亡者寿。”
道家的任正非,最终修的不是长生,是“死而不亡”。人可以流走,制度长存,江水不回头,都江堰还在灌溉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