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业第十年,哈啰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进入主流视野。
过去大半年,因为Robotaxi与电动车相撞、电动车租赁商家违规解限速、共享单车超投、基层运维人员脚踩友商单车拍照等事件,哈啰频频登上热搜,甚至一度被贴上「失控」的标签。
热搜之外,那个伴随共享单车大战落幕而沉寂多年的问题,再次浮现出来:共享单车到底赚不赚钱?哈啰到底靠什么活到今天?
这个问题曾经并不容易回答。
哈啰最近一次公开披露营收,还停留在2021年的招股书。彼时它仍深陷亏损,苦苦寻找第二增长曲线。此后,公司鲜少公开阐释战略,也很少主动披露经营情况。
过去十多年,互联网行业有一套堪称标准答案的「上岸」逻辑:找到一个超级场景,快速竖起壁垒,然后借助规模效应持续扩张,比如美团的外卖,滴滴的网约车,携程的酒店服务。
但哈啰似乎是个异类,共享单车没能成为超级业务,它只是一个起点。沿着这个起点,哈啰陆续拓展出顺风车、两轮换电、租车等业务。这些业务,单拎出来,每一个都算不上「超级」体量,却都默默跑到了细分赛道的头部位置。
这种成长路径令它时常陷入误解,却也留下了一个值得观察的商业样本:当一家互联网公司没有一个独木成林的超级业务,它还能不能持续增长?
至少到今天,哈啰给出的答案是:可以。
01 「骗子公司」
今年7月24日,在广州东风日产花都工厂,哈啰与东风日产启辰联合打造的首款定制化Robotaxi车型HR1正式量产交付。
按照计划,首批哈啰Robotaxi HR1将率先在广州、深圳等核心城市投放,并开展常态化运营,预计到明年覆盖至少10座城市。
去年决定做Robotaxi时,哈啰并不被外界看好。
团队带着技术方案拜访了十几家国内主流主机厂,屡屡碰壁。
「哈啰不是做共享单车的吗?」一些接待方觉得,他们只是来追风口;还有人怀疑,这是一家打着Robotaxi旗号的「骗子公司」。
对于一家成立十年的互联网公司而言,这种误解显得异常顽固。然而事实是,这种误解几乎贯穿了哈啰的整个创业历程。至今,在哈啰官网的公司价值观中,仍有一句「不因误解、非议、资源不足等外因动摇或放弃,穷尽一切办法,挑战不可能」。
十年前,它进入共享单车行业时,聚光灯属于摩拜和ofo,投资人们不相信后来者还有机会。
但事后来看,在共享单车赛场,一辆车距离用户更近、更好骑,比它属于哪家公司更重要。
正是基于这一判断,哈啰2016年9月进入共享单车市场。
彼时,上一个创业项目「车钥匙」已经走进死胡同,摆在团队面前的问题只有一个:活下去。
现任哈啰总裁的李开逐,建议做单车。
在摩拜与ofo几乎占据全部资源的背景下,哈啰只能寻找夹缝中的突破点:更智能的车、更好的骑行体验、更低的运维成本。
但当时行业竞争的唯一逻辑是烧钱。哈啰一度长时间融资困难,亲历者记得那种绝望,「天天都是最后一天。」
直到2017年底,蚂蚁金服入局,哈啰才得以续命,并通过「免押金」策略实现逆转。用“信用”置换“押金”,这一策略,在对手深陷信任泥潭时,帮助哈啰顺势接住了海量用户。2018年,ofo退场、摩拜卖身美团,独立幸存者只剩下哈啰。
但胜利并没有带来清晰的未来。
共享单车只是流量入口,但称不上一门可持续的好生意。城市投放存在配额上限,增长空间有限;业务本身带有公共属性,难以支撑高利润结构。
哈啰联合创始人兼CEO杨磊曾公开表示,希望共享单车未来只占公司收入的10%左右。
于是,从2018年开始,哈啰几乎沿着「出行」不断向外延伸:共享助力车、顺风车、两轮换电、租车平台再到Robotaxi……
这些后来被外界视为跨界的业务,在公司内部其实只有一个逻辑:单车之外,公司还能靠什么继续增长?
「我们一直希望自己成为更大的公司,找到增长空间更大的赛道。」李开逐解释说,公司早期价值观中有很重要的一条叫「保持饥饿」,哈啰的成长野心一直很足。
回头来看,这些业务中至少有四五个已经跑到了各自赛道的头部,它们共同塑造了今天的哈啰;但没有一个成长为外卖之于美团那样的「超级标签」——美团以团购起家,但随后的外卖业务大到足以刷新外界认知。
这也是哈啰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。十年过去了,共享单车仍然是外界认识哈啰的入口,尽管其早已不是这家公司最重要的业务。
02 竖了一排「烟囱」
看到最近有报道质疑哈啰失控,公司管理层的第一反应是「费解」。
在他们看来,公司近年一直是「在往上走」,没有大的生存压力,「这几年花了不少代价,付出了很多努力,至少搞出了几个业务。」
这「几个业务」,包括共享助力车、哈啰顺风车、小哈换电、哈啰租车,它们中有两轮,也有四轮,共同点是均已实现规模盈利。
从这些业务的发展轨迹来看,今天真正能定义哈啰的,或许不再是某一棵「参天大树」,而是一种不断找到增长空间的能力,一个初具规模的多场景出行生态。
以顺风车为例,哈啰2019年1月入局时,外界对其从两轮跨到四轮的升维逻辑并不看好;况且,当时顺风车市场已经有滴滴、嘀嗒、曹操出行、T3等各种玩家,赛道足够拥挤。
唯一的变量是滴滴顺风车下线整改。哈啰顺风车不仅抓住机会火速上线,并在运营中挖掘用户痛点,切中城际出行的市场空白。
继单车之后,「后来者」哈啰再一次逆袭。据第三方数据,哈啰顺风车业务目前市占率第一,履约订单量、业务规模是同行中滴滴与高德两家之和。该业务每年可为哈啰贡献数百亿元的交易额。
同属「四轮」板块的哈啰租车,在经过两三年的发展后,同样跑到了租车服务聚合平台的头部位置。在这个赛道里,携程租车、飞猪租车、高德等玩家个个根基深厚,但哈啰凭借「送车上门」等服务,快速打开了局面。
2019年起步的小哈换电,瞄准的是两轮电动车的补能需求,主要服务骑手群体。
由于这个隐秘的市场与即时配送行业高度相关,哈啰入局后,稳步在超500个城市铺设了超10万个换电柜设施。
这些重资产投资在近两年获得回报。2025年全国即时配送订单量首次超过600亿单,同比增长25%,小哈换电跟随即时零售的爆发,进入高速增长阶段。
哈啰内部人士透露,尽管这个领域要面对中国铁塔、国家电投等央国企的抢先布局,小哈换电的盈利能力仍超过公司的共享两轮车。
横向来看,在哈啰所进入的每一个市场,其几乎都能通过错位竞争,找到后发制人的那个点,然后跑到头部位置。
李开逐把目前的业务结构比作一排「烟囱」——每一根烟囱都不足够高,却共同支撑起了今天的哈啰。
杨磊关于单车营收只占10%的期待,正在接近实现。
此前有接近哈啰人士测算过,哈啰目前年营收或已接近200亿元。
但李开逐本人未直接回应这一猜测,只透露,这些「烟囱」的体量基本相当。
在它们的合力「反哺」下,哈啰2023年起就从一个烧钱的创业公司,变成了一个连续盈利的公司。
03 先端好手里的碗
很多年里,哈啰一直想找到属于自己的「参天大树」。
在共享出行之外,它还涉足过酒旅、到店,下场造过智能电动车,但许多探索最后都变成了代价不菲的学费。
这其中,造车应该是「学费」最高的一课。
在做共享助力车业务时,哈啰发现其背后有个更大市场:两轮造车。2021年4月,哈啰发布三款智能电动车,并踌躇满志地开启线下门店扩张。
新品发布第一年,就有60多万台车被铺向市场。
但他们很快发现,两轮电动车是哈啰做的生意里面链条最长、最重且最苦的,而且还要直面雅迪、爱玛等行业巨头的竞争。
正是在这一段时间,疫情及资本市场的变化接踵而来。以前互联网创业,大家都信奉烧钱换规模,投资人对亏损有更高的容忍度;疫情之后,整个创投圈逻辑骤变,盈利、财务安全成了衡量一家公司优劣的最新标尺。
2021年7月,哈啰在递交招股书3个月后,主动放弃赴美上市计划;2023年,哈啰陆续关闭两轮电动车线下门店和制造工厂,造车野心宣告折戟。
对于哈啰来说,那两年的日子并不好过。但真正改变这家公司的,并非失败和犯错,而是它终于坦然接受了一个现实:不是所有公司都有机会长出一棵「大树」。
李开逐越来越相信一件事:一家公司最早踩中的那座矿,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未来的发展空间。
「踩中富矿,上升很容易;踩中贫矿,哪怕干得不错,后面也未必还有那么丰富的新机会。」
在他看来,这几乎是一种无法选择的命运。
当然,认清现实并不意味着「认命」。
2023年,哈啰公司价值观有过一次调整,「保持饥饿」被拿掉,同时新增了「理性务实」。理性务实的「指引」里,包括尊重事实与逻辑、脚踏实地等。
创业初期,哈啰曾凭借「保持饥饿」的劲头在单车大战中逆袭,并在拥挤的顺风车赛道开辟出新阵地,但保持饥饿也容易带来副作用,比如急躁,为了寻找增长机会不计代价。
事后来看,公司价值观的调整只是企业转向「务实」的一个序曲。它开启了哈啰从一个烧钱的初创公司走向成熟公司的蜕变。
今年初,在群发给业务负责人的邮件中,哈啰管理层再次强调了盈利的重要性,要求各业务「端好手里的饭碗」。
这些业务负责人被提醒,不想总想着打完仗再挣钱。
过去,互联网公司都是在形成稳固的市场地位后才开始追求利润;但现在来看,竞争是长期存在的,企业取得一个相对稳固的市场地位后,可能马上会出现新的挑战。
只有口袋够深,才能应对突如其来的黑天鹅,或者在新技术浪潮出现时敢于下注。
04 再赌一次
对于哈啰,Robotaxi就是这样一个久违的、下注未来的时刻。
公司管理层始终有个忧虑:今天不投入,等过几年发现业务断档的时候,代价会很大。
2025年,杨磊再次站到了创业最前线。
这一年,自动驾驶迎来新的技术拐点。大模型推动自动驾驶从规则驱动转向数据驱动,端到端方案快速成熟。对于后来者而言,窗口重新打开。
杨磊判断,这或许是过去几年里为数不多的、还能重新进入一个万亿级赛道的机会。
于是,他把主要精力投入Robotaxi,亲自组建团队。
很快,一个熟悉的组合再次出现。2025年6月,哈啰、蚂蚁、宁德时代共同出资30亿元成立造父智能。此前,三家共同孵化了小哈换电。
3个月后,造父再获阿里战略投资。
不同于单车大战的烧钱模式,做Robotaxi的「门票」不仅有融资,还要有人才。于是,杨磊找到了清华出身、深耕自动驾驶领域多年的于乾坤博士。
距离双方第一次见面不到一周,于乾坤博士便决定加入,「受杨磊的感染,想着趁年轻多出来闯一闯。」
在他看来,Robotaxi本质上依然是一门出行业务。相比传统车企,真正理解用户、理解运营和调度的平台,更有机会把Robotaxi真正实现商业化落地。
哈啰Robotaxi的定位极其清晰:掌握自动驾驶技术的出行运营服务商。它没有下场造车,而是坚持轻资产路线,聚焦自动驾驶技术和平台运营,未来的车辆所有权、车辆运营资质等交由生态合作伙伴负责,这样既能降低Robotaxi的推广阻力,又能快速铺开规模。
这种务实的打法,越来越像一家成熟公司的选择。
在于乾坤博士看来,Robotaxi未来真正的机会,不仅是改变现有的出行方式,更可能催生出新的消费场景。随着技术的大规模应用,用户的出行需求将被重新激发,它甚至可能像当年的共享单车一样,创造出全新的产业机会。
在这个万亿赛道全面爆发之前,哈啰Robotaxi希望自己能一直留在牌桌上。
05 下一个十年,没有标准答案
哈啰员工踩踏同行单车的照片在网上流传后,李开逐在管理会上发了火。
「太 low 了。」
对于一家拥有8亿注册用户的公司来说,这或许是另一个提醒。当一家创业公司进入第二个十年,最大的挑战往往不再来自市场,而来自自己。
最近半年接连发生的几起舆情,让哈啰管理层重新思考组织和管理。
这几年,哈啰一直在调整自己的组织文化。从「保持饥饿」到「理性务实」,从追求规模优先到强调「端好手里的饭碗」,变化的不只是几条价值观,更是一家公司对增长路径的理解。
创业前十年,哈啰沿着互联网标准叙事,一直在寻找下一条增长曲线。走到今天,它开始接受另一件事情:增长也可以来自一组有持续盈利前景、彼此独立的业务。
这些业务始终围绕着同一个圆心——绿色出行。新入局的Robotaxi,同样是出行场景的自然延伸。站在用户出行视角,3公里内有共享单车,5公里内有共享电单车,跨城及长途有顺风车、租车,而Robotaxi的加入直接串起了从短途到长途的全场景出行。
这种认知上的变化,让哈啰变得更低调、习惯了闷头做事,也让它对未来有了更多耐心。但「认知」能否完成从上到下的对齐,影响的将是战略的执行。
站在今天来看,Robotaxi会不会成为下一棵参天大树,没有人知道,答案只能交给时间。
李开逐认为,最终塑造公司的,从来不是宏大的商业计划书,而是那些真正活下来的业务。
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也说过,创业就是刚开始做A,最后做成了B,然后莫名其妙有一天在C成功,但是也许你会在D变得伟大。
哈啰的下一个十年,同样也是计划不来的。
目前可以明确的只有一点——哈啰没有长成互联网行业最熟悉的样子。它不是靠一场决定性的胜利走到今天,而是在一次又一次寻找增长空间的过程中,慢慢长成今天的样子。
如果说十年前,哈啰最重要的命题是活下来;十年后,它面对的可能是另一个命题:一家活在标准答案之外的互联网公司,如何能让自己持续成长?
至少到今天,哈啰还在努力刷新这个答案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