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化腾的这个特质,让腾讯持续赢了28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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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语:一家公司能穿越多少个周期,不取决于它在顺境里跑得多快,而取决于它在每个周期的顶点愿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多脆弱。体温正常的时候,是最容易误判的时候。

砺石/作者 砺石商业评论/出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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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份被读错的讲话

2026年11月11日,腾讯28岁,这家公司把一年一度的总办LinkTime录成了一档播客,五天后现场笔记公开;而在笔记公开之前,这份对话已经以另一个错误版本在外界流传,传得最广的一句是,腾讯要裁掉一半人。

误读的源头并不难找。原文讲的是资源调度,“核心业务原来是陆军守,要升级、提效,一半人负责守住,另一半人去打新的战役”,被误读成了裁员一半。失真在任何一次内部讲话外泄时都会发生,但这一次失真的方向值得注意,它把一个进攻性的部署读成了收缩性的方案,背后是一个被反复验证了十年的预设,大公司做组织调整,动机必然是削减成本。

腾讯这份讲话,从头到尾说的都不是成本。原文有一句正面的否认,“上次是被动降本,这次是主动增效”,后面还有一句更直接的,“目的不是降本,而是适应新的战场”;马化腾强调的是,过去做的都是轻资产业务,第一次做这样重资产的业务,财务和组织架构的打法都不一样。守是存量,打新的战役是增量,一个人被从守的位置调去打,和被从公司名单上划掉,是两件性质相反的事。

不过。马化腾的措辞确实意外的严厉,“现在不是和平年代了,大家不能自以为站在高处很安全,或者等着人哄、谈好条件利益才上船”“山头主义、地盘意识都要完全打破”。但严厉的对象不是员工人数,是迟钝,他点出的三类人,等着人哄的、谈条件才肯上船的、霸占地盘不想动的,都不是能力问题,而是意愿问题。一家十万人的公司把“意愿”写进公开文件,意味着组织最不愿意公开讨论的那件事被摆到了台面上,外部环境发生代际变化时,内部的既得利益结构会成为最大的阻力。要看清这份严厉的来源,需要把时间轴从这一天拉长到28年:在腾讯身上,这种反应有一个直接的名字叫危机感,而它出现的时间比这份讲话早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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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动作,重复了二十八年

如果只读这一份讲话,很容易把它当成一次应激反应,把时间轴拉长,这个印象就会消失:过去二十八年,腾讯每隔几年就要经历一次相似的时刻,共同点是都发生在公司看起来最好的时候,而这份特质的起点却是在早期最艰难的时候。

1999年2月,QQ 前身OICQ上线,用户增长快到来不及准备服务器,公司一度连带宽和托管费都付不出,马化腾开价60万元想把这款产品卖掉,没有人接手,直到2000年4月拿到IDG与香港盈科各110万美元的投资,公司才算活下来。一家从第一年起就在计算自己会不会死的公司,对“安全”两个字的理解,和从顺境里长起来的公司不一样。

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是移动梦网救了腾讯,QQ与移动梦网打通,用户用手机发短信就能和电脑上的好友聊天,费用从话费里扣,2001年腾讯第一次实现全年盈利。但招股说明书披露,当年移动及电信增值服务收入3796万元,占总收入的77%,这意味着公司的生死不由自己决定,中国移动一个接口政策的调整就足以让它回到原点。

腾讯的反应不是等政策变,而是在通道还畅通的时候开始修另一条路,2003年1月QQ秀上线,两个月后收费,半年内500万人购买,此后QQ会员、QQ游戏陆续起来,到2010年这项收入的占比从77%降到13.2%,金额7.26亿元。九年时间不是一次转型,而是一次置换,把别人给的通道换成了自己长出来的能力,真正的危机感,恰恰是在收入结构还没有出问题的时候就开始质疑这个结构。

2010年3Q大战,同一年新浪微博的势头压过腾讯微博,社交的入口正在从电脑转向手机,2011年1月微信上线;两年后外界开始给腾讯发船票,马化腾在全球移动互联网大会上把这个说法挡了回去,“现在仅仅是一个站台票”,同一年在央视《对话》里他说得更直白,“不管你多强,但在移动互联网大浪潮面前,稍微疏忽,也许是一个月可能就翻船了”,他还用了一个词,惊出一身冷汗。这不是战略判断的措辞,是生理反应的措辞,外界在给腾讯发船票,他自己在算翻船的概率,两种视角之间的差距,就是危机感的实际含量。

2013年9月腾讯市值首次突破千亿美元,两个月后,他在腾讯WE大会上讲“顺应潮流的勇气”这一节时把诺基亚和黑莓一个个数出来,然后说,“巨人稍有不慎,稍微没有跟上形势,就可能倒下。巨人倒下时,体温还是暖的”,紧接着的一句是,“所以,我们自己市值高了,但也很怕”。这句话被反复引用不是因为说得好,而是因为它准确,巨人的死亡没有预兆,只有惯性。四年后,2017年3月的两会记者会上他说“谈到人工智能,我是焦虑的”,而那一年腾讯市值突破5000亿美元,成为亚洲第一家跨过这道线的公司,他是在最好的年份里说自己焦虑。

2018年上半年游戏版号冻结、股价从高点回落,外界在讨论这家公司是不是老了,9月总办会在香港开,马化腾问的两个问题,一个是云到底是不是必须做,另一个是公司上千名总监级别的干部里30岁以下的有多少,答案是不超过十个人,前者问战略,后者问组织的年龄,战略可以讨论,年龄结构只能承认。此后是2022年底那句“留给腾讯某些业务的时间不多了”,再到28周年这份把技术周期更替讲成能不能留在牌桌上的现场笔记。从2001年到2026年,这样的时刻有七次,危机的对象各不相同,但共享同一个句式,在别人认为你安全的时候指出你不安全,而这个句式之所以区别于普通的危机公关,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每次都必须同时拿出方案,否则它只是情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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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恐惧变成动作

危机感在中国企业界并不稀缺,稀缺的是兑现率。几乎每一位企业家都会讲危机,区别在于讲完之后发生什么,多数是变成年会上的修辞,或者变成对内的紧缩,砍预算、砍项目,最后把组织的活动能力也砍掉了,只有少数会变成结构的改变,腾讯属于最后一种。

第一是把恐惧具体化。

马化腾的危机感很少带形容词,带的是名单和数字,30岁以下的总监有几个,混元团队重组时人才密度怎么定义。具体的东西可以被讨论、被分解、被变成会议议题,模糊的恐惧只能变成情绪,而情绪无法被执行,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讲话不像动员,更像复盘,用已经发生的事说明尚未到来的危险,比用形容词渲染有效得多。

第二是允许自己杀死自己。

微信是腾讯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自我否定,2010年张小龙给马化腾发邮件,主题的意思是这个东西会对QQ造成很大威胁,而QQ是当时的基本盘,马化腾批准了,而且同时让三个团队做同一个方向。他后来解释这套逻辑,“在公司内部往往需要一些冗余度,容忍失败,允许适度浪费,鼓励内部竞争和试错”。三个团队做同一个产品,从财务看是巨大的浪费,从生存看是把“谁来杀死我”的选择权留在自己手里;大多数公司的死亡不是因为看不见威胁,而是看见了,只是那个威胁会伤害现有收入,于是选择不做。

第三是先动组织,再动业务。

930变革的内部调研从2017年底就开始了,2018年上半年舆论最汹涌的时候这项调研一直在推进;2026年这一轮也一样,混元团队的重组在前,总办对话只是把结论公开。变革的时间表不由舆论决定,这个顺序说明它是主动设计的,不是被动应付的。

第四是允许失败。

原文里有一句容易被忽略的话,“先动起来才能找到机会。不动不改,走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的话,就没有未来了”,它和“提升对所有人的要求”构成一组张力,一边要求快,一边允许错:只要求快而不允许错,组织会退化成层层请示,只讲容忍而不讲要求,组织会退化成温水。有人质疑这么大体量的公司谈敏捷是不是一种修辞,敏捷不是指整个公司像创业团队一样跑,而是指决策链条的长度和试错单元的大小,腾讯的做法是把作战单元切小、减少中间层,这不是让大象跳舞,是让大象身上长出很多条独立的腿。

技术浪潮的残酷之处,不在于它淘汰落后者,而在于它淘汰“看起来没问题”的公司。柯达在1975年就做出了世界上第一台数码相机,它不是不知道,而是不愿意,因为数码相机会冲击胶卷的高利润,于是把这项技术雪藏起来,希望越晚被发现越好,马化腾在2013年那场演讲里专门讲过这个案例;诺基亚在2007年iPhone发布时占全球智能手机市场近一半份额,五年后手机业务被卖掉。这两家公司的共同点不是技术落后,而是财务报表还很好看,真正让它们错过的是“现在还行”这四个字。

而每一轮浪潮留给企业的反应时间都在缩短。PC互联网从1994年中国全功能接入互联网到2010年移动互联网崛起,给了十六年;移动互联网从2010年到2015年格局初定,大约五年;到了AI,总办给出的判断是“在短时间内就能实现指数级增长,也能快速去颠覆传统业务”,这句话的背面是留给企业犯错和修正的时间也在缩短。在社交这个主战场上,腾讯过去二十年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对手,而在AI助手的入口争夺上,它面对的是一个以周为单位迭代产品、用户规模明显领先的竞争者,元宝还没有拿到当年微信那样的位置。

原文里有一段话把这件事讲得比任何分析都准确,“浪已经杀过来了。一些核心业务看起来地位稳固,但AI的进展飞快,远处的浪潮已经在吞没一个个山丘了,你不能还坐着欣赏”。浪潮不是先淹到你脚下,而是先淹掉远处那些比你低的山头,等你看见水的时候,它已经在半山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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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家公司的同一种能力

强烈的危机感,腾讯不是孤例,同一种特质在中国几家最优秀的公司身上都能找到,只是表达方式不同。

2001年2月,华为内刊《管理优化》刊登了长文《华为的冬天》,当时华为营收位列中国电子行业百强第十、利润行业第一,任正非写道,“十年来我天天思考的都是失败,对成功视而不见,也没有什么荣誉感、自豪感,而是危机感”,他还说“泰坦尼克号也是在一片欢呼声中出的海”。这种危机感后来有了具体的形状,2004年华为成立海思半导体,2019年5月被列入实体清单时,海思总裁何庭波在致员工信里写道“所有我们曾经打造的备胎,一夜之间全部转正”,从写下《华为的冬天》到备胎转正隔了十八年,真正的提前量不是提前一个季度,而是提前一代人。

2008年2月,马云在员工大会上说冬天要来了、要准备过冬,当时阿里巴巴B2B刚在香港上市不久,股价是发行价的三倍,很多人不以为然;7月他给全体员工发了题为《冬天的使命》的邮件,“一个伟大的公司绝不仅仅是因为能抓住多少次机会,而是因为能扛过一次又一次的灭顶之灾”。阿里与腾讯的相似,不只是都从PC互联网走到移动互联网,而是都在同一类时刻做同一类决定,在资本市场最热的时候讨论生存。

华为、阿里与腾讯这三家公司的行业、对手、危机各不相同,共同点在于都在日子最好过的时候动了手:华为在利润行业第一时写《华为的冬天》,阿里在股价接近发行价三倍时说过冬,农夫山泉在最赚钱的瓶装水之上加了一条连年亏损的产品线,腾讯在市值刚过千亿美元时提醒自己巨人的体温还是暖的。危机感的最高形态,是在没有危机的时候做有危机时才做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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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温正常的时候,最容易误判

回到腾讯内部那份讲话的结尾,“期待所有小伙伴们可以把焦虑转为兴奋,把等待和观望的情绪转换为全情投入”。这句话把整份文件的性质说清楚了,它不是收缩方案,而是进攻方案,要求的是加,不是减;外界把它读成裁员,是因为大多数人对大公司组织调整的理解停留在成本层面,而这份文件讨论的是能力,是一个组织在环境改变时能不能重新长出适应新环境的能力。成本可以在一夜之间削减,能力需要很多年才能长出来,前者适合应付危机,后者适合穿越周期。

腾讯28年,跨过PC互联网、移动互联网、产业互联网,现在站在AI的门槛上,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动作,在业务还很健康的时候先承认自己的脆弱,然后动手改结构。这就是“赢了28年”的实际含义,赢的不是同期登台的对手,而是每一次周期的转折处。《道德经》讲“为之于未有,治之于未乱”,说的不是远见,而是人性,顺境之中人没有切肤之痛,很难主动放弃既得利益去做改变,所以绝大多数公司的变革都发生在不得不变的时候。

“巨人倒下时,体温还是暖的”,这句话听上去像一句悼词,马化腾讲了十三年,把它当成一句提醒:一家公司能穿越多少个周期,不取决于它在顺境里跑得多快,而取决于它在每个周期的顶点愿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多脆弱。体温正常的时候,是最容易误判的时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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