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| 佘宗明
马斯克失败了——在AI大模型领域。
从2023年7月高调创立,到2026年5月黯然谢幕,xAI只活了不到三年。
今年3月,马斯克就在X上认错:“xAI一开始就做错了”,但他又找补了一句:“现在要从基础重建。”
可另一位人类高质量男性、图灵奖得主杨立昆给他泼上了冷水。6月18日,在接受CNBC采访时,杨立昆表示:“坦率地说,xAI算是失败了,因为创始团队已经离开。”
马斯克成功了——在商业航天赛道。
完成史诗级IPO后,SpaceX市值首日就突破2万亿美元,跻身全球市值最高企业之列。
连杨立昆也在直接唱衰xAI后,不得不对SpaceX另眼相看:“SpaceX做得非常出色。”
这说明了什么?
容我给比豆包还直接、实在、不绕弯、不委婉、不墨迹、不废话的答案:
马斯克也只是马斯克,他依旧做不好软件。
马斯克毕竟是马斯克,他从来不是寻常人。
01
过去1个多月,对马斯克来说也许有特殊意义,因为有太多大事密集发生:
解散xAI,整体并入SpaceX;
把22万块英伟达GPU租给竞品Anthropic;
在世纪诉讼“马斯克诉OpenAI案”中败诉;
星舰V3首次试飞成功;
SpaceX顺利上市,市值一度突破3万亿美元;
SpaceX宣布以600亿美元收购Cursor母公司……
将这些事串起来看,像是隐喻了马斯克创业史的极简版:
他一边在自己不擅长的软件战场上铩羽而归,一边在自己擅长的硬件疆域里攻城略地。
拿xAI来说,马斯克2023年7月组建时,xAI也算是天胡开局。
光是全球首富+从DeepMind、谷歌、OpenAI来的11位顶尖AI科学家组成的明星联创团队,就能感受到马斯克率领的这支“复仇OpenAI者联盟”有多强大。
再加上X平台的海量实时社交数据、22万张英伟达GPU算力集群Colossus 1,OpenAI看了会流泪,Anthropic看了会沉默。
巅峰时,xAI估值冲到2500亿美元,融资超400亿美元。
结果呢,Grok心比天高,命比……GPT、Claude、Gemini系列薄。
除非把硅谷御三家扩容成F4,否则xAI难改“第一梯队绝缘体”体质。
创始团队也分崩离析:3年时间里,除马斯克外,全员出走,一个不剩。
真·孤家寡人。
马斯克一气之下气了一下,把xAI直接解散了,满是“恨xAI不成钢”的意味。
他还把使用率不到11%的Colossus 1,整租给了求算力若渴的Anthropic——哪怕3个月前他还痛批Anthropic三观不正、非常“邪恶”。他就差对xAI团队再来上一句:给你机(算)会(力),你不中用啊。
但如果细看马斯克涉足软件的经历,就会发现xAI遭遇挫败难言偶然。
他曾打造PayPal前身X.com,可最终因技术架构硬伤、内部路线冲突等问题,他被董事会罢免,全部X.com自研软件体系都被抛弃。
他想把花重金收购的X平台(前身为推特)改造成另一个微信,可理想很丰满,现实却是:基础服务稳定性大幅下降,付费蓝V验证逻辑失效……
在纯比特世界,马斯克肯定不是什么“全能神”。
但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。马斯克完全可以来上一句“有种就比硬件啊”,再来一句“Space X+特斯拉+Neuralink,了解一下?”
就星舰“筷子夹火箭”,就足以让一众后来人持续膜拜了。
02
问题来了:作为人类当代最顶尖实体硬件工程革新者的马斯克,能玩转火箭、电车、储能,怎么就做不好AI?
但这其实是个有问题的问题。一个人在一些事上成功的原因里,就藏着他在另一些事上失败的原因。比特跟原子,也是两种东西。
纵观马斯克所有成功项目,全部集中在物理边界清晰、规则确定、可量化拆解迭代的硬件工程领域,第一性原理是他无往不利的武器。
这套方法论的核心,就是跳出行业固有认知,把复杂系统拆解到基础物理单元,通过垂直整合、极简结构、规模化量产彻底重构成本曲线。
发射火箭,必须用高端铝锂合金是唯一材料、航天零部件小众高价的一次性运载火箭?
马斯克说:我就不用昂贵碳纤维,改用低成本不锈钢打造星舰箭体,自研80%核心零部件;推行一级火箭垂直回收复用,你说能咋滴吧?
结果就是,SpaceX 通过火箭复用将单次发射成本大幅降低,猎鹰9号一级助推器最高复用次数已突破30次。《三体》里的杨冬若是航天学家,估计也得说:传统航天学失效了。
特斯拉用一体压铸与垂直整合重塑了汽车制造,Neuralink的微型电极、植入手术设备与芯片模组进入量产阶段,也都是硬件的胜利。
说白了,火箭推力、材料强度、热力学极限等,这些都是马斯克的擅长区间。
本质上,所有硬件项目拥有统一特质:物理边界可明晰,失败原因可溯源,优化路径可量化。
马斯克的“五步算法”(The Algorithm)能从质疑需求出发,精准剔除冗余部件与流程,用工业化规模摊薄成本……在物理世界简直是如鱼得水。
但,AI不归牛顿管,它是完全相反的混沌领域,没有固定物理公式,不存在清晰拆解、线性优化路径,智能来自海量数据训练后的不可控涌现。
让马斯克用做SpaceX的方式做好xAI,就跟让孙悟空在流沙河里跟沙僧大战三百回合那样。
SpaceX可以把火箭拆成气动、发动机、着陆系统等模块,每次试飞炸了、偏了、摔了,找到对应硬件缺陷修好就行。但Grok不行——你没法靠替代修复哪个模块,就能补上逻辑推理弱、幻觉多、编程差的短板。
数据标注、预训练、对齐微调是多层纠缠的模糊耦合系统,模型缺陷来自数据分布、参数架构、对齐策略上千个变量的叠加。想拆解至基础单元挨个修正?幽默了,Bro。
不光底层逻辑完全冲突,组织文化也水土不服。马斯克将在SpaceX的军事化管理风格挪到xAI上,随之而来的就是,那些科学家出门右拐回Anthropic、OpenAI、谷歌了。
杨立昆给xAI下死缓判决时,给出的重要理由是:xAI现在很难招到顶尖AI人才,因为马斯克“此前对待原团队成员的方式并不妥当”。
有媒体就说,马斯克是出了名的工作狂,曾多次公开推崇高强度工作,忙的时候自己每周工作120小时,一天睡3-4个小时,一周7天连轴转。他在X内部推行的每周80-120小时极端工作文化,直接把大量科研人员逼到崩溃。有前xAI高管就爆料,团队成员几乎天天熬夜,很多人连续几周住在公司,根本没时间陪家人。
这跟AI的研发节奏明显是错位的——AI大模型研发,需要的本是宽松、长期、无明确KPI的科研氛围。
(Ps:难道马斯克信奉的,也是“无招胜有招”?咱就是说,这类偏执狂作为偶像挺不错,但作为领导……挺可怕。)
03
马斯克做不好AI,至少是做不好前沿基模意义上的AI。
但你如果觉得马斯克“吃枣药丸”,那就图样图森破了。
马斯克将xAI裁撤后并入SpaceX,不少人看到了“xAI裁撤”象征的折戟失败,却没看到“xAI并入SpaceX”的升维转场。
SpaceX现在市值逾2万亿美元,它之所以能从由“AI七巨头”(Magnificent 7)垄断的科技权力版图中撕开巨大裂口,成为美股市场上的“巨型估值黑洞”,就在于其稀缺性和独特性——美股上搞AI的有很多,但有“火箭+卫星+AI”的综合科技巨头仅此一家。
单纯拿火箭发射公司看SpaceX,自然撑不起2万亿美元级的市值。
但如果是将它看做太空经济基础设施+全球通信网络基础设施+AI基础设施三大平台呢?格局自然就得打开了。
有意思的是,SpaceX招股书测算,公司未来整体潜在市场规模可达28.5万亿美元,其中航天发射+星链通信合计仅2万亿美元左右,占比不足7%,剩下93%都是AI业务带来的。
华尔街资深分析师Keith Snyder测算:要支撑SpaceX 2万亿总市值,必须给AI极高远期增长预期,AI远期期权溢价占整体估值71%。
马斯克裁撤xAI,不是放弃AI,只是放弃“自研通用大模型”,将AI定位为太空硬件体系的配套辅助系统而已。当AI可以为发挥SpaceX硬件基建优势加杠杆,作用就大了去了。
作用主要体现在两点上:1,向全球AI厂商出租太空算力、卫星数据赚取稳定现金流;2,依托自研垂直AI优化火箭发射、卫星运行效率。
马斯克不是打不赢就不打了,而是换个更高维的赛场打。
AI产业发展,离不开几大生产要素:算力硬件、清洁能源、全域数据、跨地域传输网络……看到这,马斯克没准会嘿嘿一笑:我都有。
首先是太空算力产能。都知道,现在地面数据中心长期被电力、散热、土地成本锁死,全球电力产能增速跟不上大模型算力扩张需求。太空就不一样了,太阳辐照不受大气衰减影响,年等效发电时长可达地面的5-8倍。
依托星舰的可复用大运载能力,SpaceX 计划批量发射AI算力卫星,构建轨道数据中心集群。按照其规划,到2030年其太空算力部署将迈向百吉瓦级,逐步逼近全球地面数据中心的算力总规模。
其次是全球全域数据采集网络。传统AI模型只能依托手机、互联网文本训练,缺少空间维度实时数据。
但星链在轨卫星上万颗,覆盖全球无死角,实时采集地表图像、环境传感、全球通信数据流,形成地面互联网无法比拟的全域空间覆盖能力。
马斯克做不出最强AI,已经不那么重要了,重要的是,将来想做最强AI的企业都需要向SpaceX采购发射、算力、数据、传输服务——到那时,马斯克可以“字仁勋,号钢铁侠”。
至于xAI,也不是直接打入冷宫了。
跟Anthropic、OpenAI比大模型,xAI比不过,但要跟各家比“并入航天和通信体系的AI”,那马斯克可以哼上一首“无敌是多么寂寞”了。
拆分后的xAI不再独立竞争通用AI市场,转为服务星舰仿真、卫星调度、轨道算力运维、星链数据解析的垂直AI部门。
到头来,AI能力用得好,“对外出租算力数据-对内智能提效”的正向循环少不了。
这,大概就是马斯克今年3月豪言“在未来几年内,SpaceX的成就将远远超过所有人工智能公司加起来的总和”的底气。
04
说马斯克所做的已超越AI,说的是他把竞争从“软件开发层”提到了“基础设施层”,更是文明层级上的超越。
上世纪60年代,天文学家卡尔达肖夫提出了以“能量消耗总量”为核心标准的宇宙文明层级衡量标准——人称卡尔达肖夫文明等级(Kardashev Scale)。其中I型掌握行星级能量,II型掌握恒星级,III型掌握星系级。
循此框架,AI公司瞄准的目标——AGI,本质上就是在帮I型文明把信息利用效率推到极限;对照之下,SpaceX做的事,则是把文明往II型的门槛上推。
不是说AI不重要,恰恰相反,AGI可能是人类最后一个发明,也可能是一切发明的终结。但马斯克的目光所至,指向的是个更辽阔的坐标系。
历史学家吉尔·莱波雷曾提出“马斯克主义”的概念,认为马斯克主义=新资本主义=星际资本主义。在她看来,马斯克们的灵感来自科幻小说,信念是基于技术和工程以解决所有政治、社会和经济问题。
而科幻小说的母题,通常是地球毁灭、机器统治、星际大战、末日思考、英雄救赎、创造新文明体系。
诚如此言,马斯克的“提出问题-解决问题”框架,是置于星系文明的视域中的。他觉得人类生活在“更高维度文明的模拟矩阵游戏之中”,觉得人类只是硅基生命的生物引导程序,
出发点都是星系文明视角。
目前看,SpaceX跟AI企业的目标层级存在本质差距:通用AI的终极目标,往往在于重塑我们生产生活的方式;SpaceX的核心使命,则是搭建星际生存基础设施,拓展人类文明生存空间。
AI虽强,却有边界:它更多的是基于现有数据做归纳、推理、模拟,无法突破物理规则、无法创造全新生存环境。而SpaceX则是着眼于完成AI无力实现的文明级工程。
马斯克想做的,是打造让人类成为星际物种的“多行星文明”系统。在这么个系统里,AI只是个组件,就像发动机之于汽车,太阳能电池之于火星基地。
因而,同是在勾勒未来场景,SpaceX勾画出的,显然比AI公司勾画出的更为宏大。Anthropic、OpenAI是Plus或Pro版本,SpaceX则是Ultra Max版本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次AI浪潮推动的科技公司市值重估,早已不是市盈率(P/E)、现金流折现(DCF)或安全边际等经典估值框架所能框定的,其定价逻辑已脱离财务基本面,更多的是由叙事驱动。
而SpaceX的“科幻叙事”就比纯AI大模型公司的,要高一个维度。既然如此,其估值锚点被“太空AI=低延迟星链网络×分布式轨道算力”等远期愿景持续推高,马斯克个人净资产约相当于全球第二至第五位富豪的财富总和,也就不难理解了。
所以,在“科幻叙事变现”这条路上,马斯克再度遥遥领先。
xAI确实是在AI地平线上被Anthropic、OpenAI按在地上摩擦,可它们见了SpaceX也得说一声“瑞思拜”——毕竟SpaceX已经在大气层了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