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语: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留给我们最核心的启示,无论是治理一个国家,还是经营一家企业,真正的功夫,都下在理解每一个具体的人,以及他们对未来的期待上。
砺石/作者 砺石商业评论/出品
2026年10月12日,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,将本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了两位美国经济学家,斯坦福大学的罗伯特·霍尔(Robert E. Hall)和哥伦比亚大学的迈克尔·伍德福德(Michael Woodford)。获奖理由是,“为宏观经济稳定政策奠定微观经济学基础”。
宏观经济学谈的是通胀、失业、经济增长,微观经济学谈的是消费者和企业的选择,把这两个词拼在一起,对大多数读者来说难以理解。
但如果把它翻译一下,今年的诺奖其实回答了一个和所有人有关的问题,当政府想稳住经济、央行想调控通胀时,为什么必须先理解每一个普通人怎么花钱、每一家企业怎么定价?
而两位获奖者给出的答案,可以浓缩成一句更精炼的判断,宏观的结果,是微观的选择汇聚而成的;而所有微观选择,都建立在对未来的预期之上。因此,政策真正的着力点,不是当下的数字,而是人心对未来的判断。
这句话,就是今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最核心的思想。而要理解它为什么如此重要,需要先回到半个世纪前的一场危机。
1
一场让宏观经济学“精神分裂”的危机
要读懂今年的奖,必须先读懂1970年代。
1936年,凯恩斯出版《就业、利息和货币通论》,改变了人类对经济衰退的理解。在此之前,主流经济学相信,价格和工资会自动调整,让供求恢复均衡,所以经济不会长期陷入失业。凯恩斯却指出,整个经济可能因为“有效需求不足”而陷入持续失业,即使企业和工人都愿意干活,市场也未必能自动恢复。
二战之后,凯恩斯的这套思想被萨缪尔森、索洛等人发展成“新古典综合派”,成为西方宏观经济政策的理论基础。政府可以通过财政支出、税收、利率来调节总需求,熨平经济波动。在五六十年代,这套理论看起来相当成功。
然后,1970年代的滞胀把它击碎了。石油危机之后,欧美国家同时面对高通胀和高失业,这在传统的菲利普斯曲线里是不该同时出现的。原来那套宏观计量模型,预测一再失灵。
真正致命的一击,来自芝加哥大学的罗伯特·卢卡斯。他提出了著名的“卢卡斯批判”,政策一旦改变,人的行为也会改变。所以,用过去数据总结出来的宏观关系,不能用来预测新政策的效果。
例如,政府过去靠扩大需求来降低失业率,这套办法之所以管用,是因为人们没想到。可一旦工人和企业预料到政府会持续搞扩张,他们就会提前把工资和价格涨上去,原来的“通胀换失业”关系立刻失效。人是会学习的,会预测的,会针对政策调整自己行为的。
卢卡斯的批判,给整个宏观经济学下了一道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题目,你必须从每一个消费者、劳动者与企业的最优化行为出发,推导出消费、就业、通胀这些宏观关系。也就是说,宏观经济学必须重建它的“微观基础”。
这道题目,让经济学界分裂了,一边是强调理性预期、市场均衡的新古典宏观经济学;一边是强调价格黏性、市场失灵、政府干预的新凯恩斯主义。两边吵了二十多年。
而今年的两位获奖者,正是站在这道题的两端,各自给出了让双方都不得不接受的答案。他们的贡献,本质上是在完成卢卡斯留下的作业,用严格的人的基础,重新为“政府稳定经济”这件事找到理论依据。
2
霍尔:为什么一个理性的人,他的消费无法被预测?
我们先来了解霍尔。
罗伯特·霍尔1943年出生于加州帕洛阿尔托,在麻省理工学院师从索洛(后来的诺奖得主)拿到博士学位,1978年起在斯坦福任教。他有一项不大为人所知的特殊身份,1978年到2024年,他长期担任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(NBER)经济周期测定委员会主席。美国经济究竟何时进入衰退、何时走出谷底,几十年来都由这个委员会判定。
他还留下一份“副产品”式的贡献,经济学界著名的“淡水学派”和“咸水学派”这两个说法,最早就是霍尔在1976年提出的。他用地理位置概括美国宏观经济学的分裂,芝加哥、明尼苏达这些内陆高校倾向市场均衡和理性预期,是“淡水”;哈佛、MIT这些沿海高校更重视价格黏性和政府干预,是“咸水”。一个带点幽默的命名,后来竟成了思想史上的经典标签。
但霍尔最重要的贡献,来自1978年一篇结论惊人、甚至被同行广泛质疑的论文。
要理解它,先理解一个常识,凯恩斯的消费理论认为,消费主要取决于当期收入——收入涨,消费跟着涨,这也是凯恩斯乘数理论的基础。后来弗里德曼提出“永久收入假说”,莫迪利亚尼提出“生命周期假说”,都强调人们会根据长期收入前景安排消费,如果只是拿了一笔一次性奖金,可能只花掉一小部分;如果获得一份终身待遇更好的工作,生活水平就会明显提高。
霍尔接受了这个思想,然后用理性预期和动态最优化把它推到了极端。他论证,如果消费者已经根据掌握的信息合理安排好了未来消费,那么只有“新的、此前无法预料的信息”,才会让他们改变原有计划。
举个具体的例子。假如一个人今年已经知道明年工资要涨,他完全可以现在就适当增加消费,不必等到明年钱到手才突然改变开支。那么明年工资真涨了,这个“早已知晓”的消息,不会再让他重新安排消费。真正能改变消费计划的,是突然失业、意外继承遗产这类“没想到”的事。
由此,霍尔得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,在特定假设下,消费水平应当近似呈现“随机游走”(Random Walk)的特征。今天已经知道的信息,原则上无法系统性地预测明天消费的变化。
这篇论文的巧妙之处,不只是提出了一个结论,更是改变了检验理论的方法。此前,经济学家一直努力寻找“能预测消费的变量”;霍尔反过来提出,如果永久收入假说和理性预期成立,那么经济学家应该检验的,恰恰是“消费变化是否真的难以预测”。他用美国战后数据发现,过去的可支配收入对未来消费变化确实缺乏显著预测能力。
这个结论当时有多震惊学术界?经济学家戴维·罗默在教科书里记载过一段轶事,霍尔首次介绍这项研究时,一位著名宏观经济学家竟然对他说,他写这篇论文时一定是“嗑了药”。
但霍尔很快发现,现实比理论复杂。1982年,他和米什金用约2000个家庭的微观数据研究,发现一个混合模型更符合现实,大约80%的消费行为符合生命周期—永久收入理论,其余20%更接近“消费跟着当期收入同比例变化”的行为。
这个发现极其重要,因为它指向一个后来被反复验证的事实,许多家庭虽然想平滑消费,却受制于借贷约束、收入风险和资产流动性。人们知道未来可能赚得更多,并不意味着今天就借得到钱。
这就是“微观基础”这四个字的第一层含义,一个看似纯粹的宏观问题(一笔补贴能带来多少消费),答案取决于每个家庭“怎么看待这笔钱”以及“手头是否宽裕”。同样金额的政策,对不同的家庭,效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霍尔的研究没有止步于消费。进入21世纪,他把注意力转向失业。他提出的问题是,为什么生产率的小幅下降,有时会引起失业率的大幅上升?
他在2005年的论文《存在均衡工资黏性的就业波动》中给出了解释,工资可以在均衡条件下保持稳定,而这种稳定会放大招聘和失业的周期波动。
道理不复杂。传统经济学常质疑“工资黏性”,既然降薪能让企业多雇人,为什么双方不通过谈判实现这种互利?霍尔指出,已经形成的劳动关系本身是有价值的,企业失去员工要重新招聘和培训,员工失去工作要承担寻找成本。所以只要现行工资落在双方都愿意维持关系的区间内,就没必要随经济波动立刻调薪。
但工资不动,企业的招聘意愿却会对生产率极其敏感。繁荣时生产率涨、工资没涨,新增一个岗位的收益明显增加;衰退时收益下降、工资又降不下来,企业就会迅速缩减招聘。
这里有一个重要的政策认识,衰退期失业率上升,未必主要因为企业大量裁员,也可能因为招聘活动持续萎缩,让失业者很难重新找到工作。一位求职者感受到的“经济稍有降温,工作就突然难找了”,在霍尔这里得到了理论解释。
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,霍尔在2011年美国经济学会主席演讲《漫长的衰退》中,又回到了凯恩斯的老问题,当利率已经接近零,传统货币政策失灵时,需求不足可能长期存在。他早年用理性消费者理论挑战凯恩斯,晚年又用现代微观基础重新研究总需求不足。
这是霍尔一生的缩影,他不是要推翻凯恩斯,而是要给凯恩斯的直觉,装上一副微观的骨架。
3
伍德福德:央行真正的武器,是改变人们对未来的预期
再说伍德福德。他的学术道路相当特别。
1955年出生于马萨诸塞州奇科皮,进芝加哥大学时对物理学感兴趣,后来转向认知科学;1977年本科毕业后,又去耶鲁法学院读了法学博士;之后才转入麻省理工学院学经济学,1983年拿到博士学位。从物理、认知科学到法律、再到经济学,这条路径在宏观经济学家中极为罕见。
但这条路径也许解释了伍德福德一生的兴趣,他关心的,是人如何理解世界,以及这种理解如何影响行为。
1981年,年仅26岁、还没拿到经济学博士学位的伍德福德,获得了首届麦克阿瑟“天才奖学金”。2003年,他出版了代表作《利息与价格:货币政策理论的基础》,书名是在向瑞典经济学家维克塞尔1898年的同名著作致敬。
维克塞尔当年提出过一个洞察,自然利率与市场利率之间的差异,是推动价格水平变化的重要原因。伍德福德把这套思想现代化,现代央行主要通过政策利率调节经济,货币经济学也应当围绕利率、价格、预期和跨期均衡来建立。
他的贡献,是把分散在理性预期、消费者最优化、垄断竞争、价格调整等领域的成果整合起来,建立了一套有明确微观基础的货币政策分析框架。这套框架,就是今天各国央行广泛使用的新凯恩斯主义模型,也是后来DSGE(动态随机一般均衡)模型的源头。
这套模型的基本结构,简化的形式下只有三个方程:
第一个是动态IS方程,解释总需求。
它从家庭的跨期消费最优化出发——今天的消费,取决于对未来的预期,以及实际利率相对于自然利率的水平。央行提高实际利率,当前消费相对未来就变得更贵,家庭可能减少当下支出,总需求随之下降。
注意这里能看到霍尔的直接影响,传统凯恩斯主义那个“消费取决于当期收入”的函数,被换成了建立在动态最优化基础上的消费决策。
第二个是新凯恩斯主义菲利普斯曲线,解释通胀。
因为企业不能随时无成本地调价(价格黏性),它们在定今天的价格时,必须考虑未来的成本和未来的价格水平。所以当前通胀既取决于需求压力,也取决于企业对未来通胀的预期。
第三个是央行的利率规则,
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泰勒规则,根据通胀偏离目标的程度、以及实际产出与潜在产出的差距来调整利率。
三个方程连起来,形成一个动态系统,利率影响消费投资→总需求影响产出缺口→产出缺口和预期共同影响通胀→通胀又促使央行调整利率。
这里有一个东西特别值得注意。关于“价格黏性”,诺奖发布会现场用了一张冰淇淋价目表来解释,商家给冰淇淋定下的是整个销售季的价格,因为改价有成本,比如要重新印制价目表。既然价格要维持一段时间,商家定价时就不能只看今天,还要预判未来。
一个冰淇淋摊主的定价行为,最终会传导到整个国家的通胀水平上。这就是“微观基础”四个字的第二层含义。
伍德福德的另一项核心贡献,是重新定义了货币政策的福利目标。
他不满足于只说“央行应该稳定物价”,而是追问,什么样的政策才真正有利于社会?他把政策目标与家庭福利直接挂钩。举个例子,通胀发生时,有些企业已经涨价、有些还没调,商品间的相对价格就会扭曲,消费和生产因此偏离了更有效率的配置。稳定通胀的好处,就这样从“资源配置”这个具体的微观问题上得到了解释。
而如果出现成本推动的冲击(比如能源涨价),央行强力压低通胀,可能同时压缩需求和产出。此时,稳定通胀与稳定产出就可能冲突,央行必须权衡。政策评价的标准,因此有了更明确的依据,它究竟对家庭生活和经济效率造成了什么影响。
不过,伍德福德最重要的贡献,是关于“预期”的。
这要从一个概念说起,政策的时间不一致性(基德兰德和普雷斯科特1977年提出)。假设央行承诺保持低通胀,企业相信了这个承诺,按低通胀预期调整了工资和价格。可等这些决策都做完之后,央行突然发现,如果我搞一次意外的货币扩张,不就能刺激就业了吗?这种诱惑一旦存在,最初的承诺就没人信了。
伍德福德在此基础上向前推了一步,而这一步极为关键,因为消费和价格决策都是前瞻性的,所以央行对未来政策的可信承诺,本身就能改变今天的经济行为。
2003年,他和埃格特松合作研究了“零利率下限”问题。他们提出,当利率已经接近零,央行无法再靠降息刺激经济时,可以承诺“未来在一定条件下继续维持宽松”,甚至允许物价暂时高于正常路径,通过抬高当前的通胀预期、压低实际利率,来刺激消费和投资。
这个思想,就是后来被各国央行广泛采用的“前瞻指引”(Forward Guidance)的理论基础。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,美联储、欧洲央行、日本银行都用政策声明和未来利率承诺去影响市场预期。
伍德福德本人对此有一个极好的概括,这改变了人们观察货币政策的方式。过去市场只关心央行今天加息还是降息;现在,一次政策声明对未来利率路径的暗示,有时比本次利率调整本身更重要。
这就是“微观基础”的第三层、也是最深的一层含义。宏观政策真正的杠杆,不是今天的利率数字,而是人心里对未来的判断。
4
把两人放在一起看,核心思想才完整
单独看霍尔,或者单独看伍德福德,都不足以理解此次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分量。把他们放在一起,才能看见那条完整的逻辑链:
所以,今年的诺奖最核心的思想可以表述为,宏观经济不是一个可以被外部旋钮直接控制的黑箱。它是一台由无数个家庭和企业的预期驱动的分布式机器。政府想稳住经济,不能只盯着通胀率、失业率这些宏观数字,而必须理解,家庭在担心什么、企业在等什么、人们对未来相信什么。政策的真正着力点,永远是人心对未来的判断。
这也解释了诺贝尔奖委员会的那句评价,霍尔和伍德福德“展示了如何重构经济模型以重振稳定政策。他们没有将模型建立在通货膨胀、生产和消费等宏观经济变量之间的统计联系之上,而是选择以微观经济学为基础”。
而委员会主席约翰·赫斯勒说得更直白,两名获奖者的研究,为世界各地央行和政府目前使用的模型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,使政策制定者能够更好地应对能源危机、家庭消费突然变化等经济冲击。
换句话说,今天全世界央行用来判断“该不该加息、加多少”的那套模型,地基是这两个人打的。
5
与2024年诺奖的对比
很多人会拿今年的奖和2024年那次比。
2024年,阿杰姆奥卢、约翰逊、鲁滨逊因研究“制度与繁荣的关系”获奖——那本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》曾给无数人带来启发。那个奖之所以好懂,是因为它讲了一个大故事:为什么有的国家富、有的国家穷?答案是制度。
今年的奖看起来“没故事”。它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,只有一堆关于消费、定价、利率的技术细节。但换个角度看,它讲的其实是一个更基础的、更近的故事:大到国家的经济波动,小到你手里的一笔奖金,是怎么被同一套逻辑串起来的。
而且,今年的奖有一层特别的现实背景。
就在颁奖前几天,美国政府与美联储围绕央行独立性的冲突再次升级。2026年9月,美联储在主席凯文·沃什领导下把联邦基金利率上调到3.75%-4%;而此前特朗普政府多次要求降息。10月7日,白宫又成立调查委员会,进一步调查美联储理事丽莎·库克,并计划举行听证会。虽然白宫强调调查针对的是涉嫌违法行为,库克本人也否认指控,但有评论担心,这是向美联储施压、削弱其独立性的手段。
央行为什么必须独立?这个政治经济学问题,恰恰可以从伍德福德的理论里找到经济学答案。
在现代新凯恩斯主义框架里,央行政策的效果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私人部门对未来政策的预期。如果公众相信央行会持续采取必要措施控制通胀,企业和劳动者就会相应调整长期价格和工资预期,通胀的持续性就会下降。反之,如果市场认为央行随时可能因为政治压力改变政策,那么它今天采取的紧缩措施,也未必能稳住长期预期。
这就是“可信度”的价值,可信的承诺能影响今天的经济决策,甚至让央行用较小的政策代价,实现较好的稳定效果。
但伍德福德的理论也提醒我们,不能简单地推出“央行越独立越好”。经济学需要区分目标的设定和工具的使用,央行追求什么目标(通胀、就业、增长),涉及社会价值判断,应当有明确的公共授权;而如何在既定目标下运用利率工具,则需要相对专业、稳定的制度安排。同时,独立性不能代替问责,央行也可能误判自然利率、低估衰退风险、过度依赖某个模型,缺乏透明、监督和纠错机制的独立性,同样会出问题。
一个经济制度的好坏,最终也要落到它如何影响每一个家庭的选择上。这又是“微观基础”的又一次回响。
6
对企业与个人的启示
接下来,我们看看这个奖,对企业经营者和普通人有什么用?我认为至少有四条。
第一,“预期管理”是所有组织的核心能力。
伍德福德的洞见是,央行最有效的工具是沟通,因为人今天的决定,取决于对未来的判断。这个原理不限于货币政策。对企业而言,员工今天愿不愿意投入,取决于他对公司未来的判断;客户今天愿不愿意下单,取决于他对价格和服务的预期;投资者今天愿不愿意持有,取决于他对战略的信心。一家公司真正的高层能力,是让所有利益相关方对未来形成稳定、可信的预期。而这种预期,只能靠“说过的话兑现”来积累,这正是伍德福德所说的“可信承诺”。
第二,“暂时”和“永久”,决定了人们完全不同的反应。
霍尔的永久收入假说有一个极强的现实穿透力,同样一笔钱,被理解为“一次性奖金”还是“永久加薪”,引发的消费反应完全不同。这个原理可以直接迁移到商业世界:
例如,一次性的促销打折,刺激的是脉冲式消费;持续的价值承诺,才能改变用户的长期行为;一次性的激励奖金,激发的是短期冲刺;稳定的激励制度,才能塑造组织行为;一次性的战略发布会,制造的是一时的热度;持续兑现的战略,才能建立信任。
区分“暂时”与“永久”,是理解一切人类行为的钥匙。
第三,“工资黏性”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管理真相。
霍尔指出:已经形成的劳动关系本身有价值,所以工资不该随经济波动频繁调整;但正因为工资不动,企业的招聘意愿就会变得极度敏感。这对企业有两条直接的启示:
首先,薪酬制度的设计,不能只看“市场行情”,还要考虑关系存续本身的价值(招聘、培训、磨合的成本);
其次,衰退期真正该警惕的,不是“裁了多少人”,而是“招聘活动是否停滞”——因为一旦停止招聘,组织的活力会以更快的方式流失。一家公司衰败的最早信号,往往不是裁员,而是不再进人。
第四,宏观的坏消息,根子在微观的选择。
霍尔和伍德福德一生都在证明一件事,总量的问题,必须回到个体去找答案。通胀不是凭空来的,是无数企业定价行为的结果;失业不是抽象概念,是一个个企业缩减招聘的结果。
对企业经营者而言,这条原理同样成立,公司的宏观业绩,永远是无数微观决策汇聚的结果。“销售额下滑”不是原因,是结果;真正的因,藏在“某个团队少打了几个电话”“某个产品没做好一个细节”“某个客户被慢待了一次”这些微观行为里。想改变宏观结果,必须回到微观动作。
7
结语:读懂万家账本,才能读懂经济
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官方说明里,有一句话我认为是全篇的题眼,“要理解经济大潮,先要看清家庭怎样花钱、企业怎样定价。”
这与我们习惯的思维方式,恰好相反。
我们习惯的是,先看大势,再谈个体。宏观数据好,就觉得大家都好;宏观数据差,就觉得是“环境不行”。而霍尔和伍德福德用半个世纪的研究告诉我们,大势不是一个独立的东西,它就是无数个体选择的叠加。
也正因如此,今年这个奖,与其说是一次技术性的学术表彰,不如说是对一种思维方式的嘉奖,永远不要用一个抽象的总量,去掩盖具体的、活生生的人的选择。
从家庭的账本,到商店的价目表,再到央行的政策声明,经济大潮之下,是无数人对生活的安排、对明天的判断。而这,也许正是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,留给我们所有人的最核心的启示,无论是治理一个国家,还是经营一家企业,真正的功夫,都下在理解每一个具体的人,以及他们对未来的期待上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