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陈根
我的一个困扰,为什么总有一些“科技”公司在大跃进与虚假叙事的道路上狂奔?
在中国经济与科技发展的长周期中,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反复出现:总有一些公司(往往是某些赛道上的“头部”或“明星”企业),在资源动员、宣传造势和目标设定上展现出惊人的“大跃进”式冲劲,伴随而来的则是脱离实际的虚假叙事、高调承诺与后续的集体幻灭。
从早年的某些互联网泡沫,到新能源、芯片、生物医药,再到近年AI大模型领域的“百模大战”与“PPT遥遥领先”,这一模式似乎具有顽强的生命力。
这不是个别企业家的性格缺陷,而是深植于制度激励、文化土壤、竞争环境、合法欺骗与认知偏差的系统性产物。它既反映了中国式增长的独特动力,也暴露了其内在脆弱性。深入思考这一现象,有助于理解我国当前面临的创新生态的一些困境。
一、历史镜像:大跃进精神的现代回响
“大跃进”作为历史名词,指上世纪50年代末那场以高指标、瞎指挥、浮夸风为特征的运动。其核心是忽略客观规律,追求短期轰动效应。今天的企业版“大跃进”,在形式上高度相似:层层加码的业绩承诺、夸张的数据宣传、忽视基础条件的“弯道超车”叙事。
在AI大模型领域,这一镜像尤为清晰。ChatGPT的涌现本是不可完全预测的科学意外,许多国内公司却迅速将其转化为确定性的“国产替代”与“全球领先”叙事,通过精美PPT和密集融资路演,将尚未成熟的技术包装成即战力。
部分企业参数规模“遥遥领先”,但实际可用性、泛化能力和工程稳定性远未达标,甚至连参数规模都只是PPT上的一个虚假数字,导致的结果就是最终在市场检验中集体遇冷。
为什么历史容易在科技公司这一类本不应该出现这种现象的领域,却不断的重演?因为短期动员优势在我们独特的文化与语境下依然强大:集中资源借助于新概念,尤其在大众还不了解的情况下,投入资源在媒体公关与宣传上,就能在短期吸引投资者涌入,为其股价的变现提供最快的路径。
但当这种动员脱离客观约束,没有真正的基础技术支撑(如算法积累、算力瓶颈、高质量数据),虚假叙事最终就会误导我们国家的科技发展,并且给投资者造成沉重的损失。
二、激励机制:资本、政绩与竞争的三重扭曲
1. 资本市场的“故事溢价”
中国资本市场对成长型科技公司的估值,往往更依赖未来想象空间而非当前现金流。早期AI公司融资火爆,正是因为“中国版OpenAI”的叙事能快速吸引资金。在这种环境下,真实研发投入多、周期长、风险高的公司反而可能输给善于讲故事者。虚假叙事成为低成本的融资工具,而严厉的监管打击若滞后,就会形成“劣币驱逐良币”。
2. 地方与产业政策的政绩压力
地方政府对新兴产业的扶持力度巨大,补贴、土地、资源倾斜往往与“率先突破”“打造高地”挂钩。这催生了企业与地方的共谋:公司高调宣称“大跃进”目标,以获取政策红利;地方则借此打造政绩亮点。结果是部分赛道重复建设、产能过剩,虚假宣传成为获取资源的标准操作。
3. 残酷的零和竞争
我们国家市场规模大、进入门槛在某些技术赛道相对较低,导致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”。先发优势与网络效应显著,企业倾向于通过营销战、概念战快速占位,而非慢工出细活。AI的PPT领先翻车事故,就是典型缩影:谁的声音更大、故事更炫,谁就更容易在短期内胜出。只要能够骗到钱,管它后期翻车不翻车。
这些扭曲的心理,共同指向一个结果:短期可见的“进展”远比长期隐性的技术积累更有回报。虚假叙事由此成为理性选择——至少在泡沫未破之前。
这些都是阻碍我们国家科技发展,非常可怕的一些存在。
三、文化与认知层面:集体主义乐观与科学精神的张力
中国文化强调集体奋斗、志气与“人定胜天”,这在国家建设中曾释放巨大能量。但移植到企业微观层面,容易演变为对客观规律的低估。部分企业家相信,通过足够决心、资源投入和宣传动员,就能“集中力量办大事”突破技术天花板。这种乐观在某些基础设施与应用层领域有效,但在基础科学与核心算法等“无人区”,却常遭遇现实反噬。
此外,信息不对称与从众心理放大虚假叙事。媒体需要热点、投资人追逐风口、从业者需要信心,共同构成了自我强化的叙事循环。质疑声音往往被贴上“唱衰”标签,甚至面临诉讼压力,进一步压制了纠错机制。
与此同时,并非所有中国公司都陷入这一模式。华为在通信领域的长期重研发、DeepSeek与Qwen在AI上的工程务实,证明了另一种路径的存在:低调积累、尊重科学、专注迭代。这些反例恰恰凸显了问题公司的“选择性”——它们往往是那些资源获取能力强、但创新耐力不足的玩家。
四、后果与韧性:破坏性创造中的代价
大跃进式虚假叙事带来双重后果:
正面:快速动员资源、形成规模效应、倒逼基础设施建设(如AI算力网络)。部分泡沫破灭后,幸存者或后来者能吸取教训,实现能力跃升。
负面:资源浪费、投资者损失、行业公信力受损、人才信心挫伤。更深远的是,它固化了“概念先行”的路径依赖,阻碍了真正基础研究的土壤培育。
值得警惕的是,这一现象具有顽强再生能力。新赛道(如具身智能、脑机接口、量子计算、低空经济)一出现,类似模式就可能重演。因为底层激励与文化土壤未根本改变。
五、走向成熟:从“大跃进”到“长征”的转型路径
要打破这一循环,需要多维度系统性努力:
- 监管与市场:精准打击虚假陈述与炒作,同时为真实创新提供试错空间与长期资本(如科创板优化、耐心资本培育)。
- 企业层面:企业家需从“故事家”转向“工程师+战略家”,以可验证的里程碑替代宏大叙事。
- 文化与教育:强化科学精神、批判性思维和长期主义,减少对速成神话的迷信。
- 生态建设:鼓励开源协作、第三方独立评估、给市场更大的质疑空间、约束地方司法扭曲干预、完善失败者退出机制,让市场真正奖励耐力者。
我们国家的经济已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,企业“大跃进”模式的边际收益正在递减。那些仍在虚假叙事道路上狂奔的公司,短期或能风光,但长期必将付出沉重代价。历史反复证明:尊重规律、脚踏实地者,方能在周期更迭中屹立不倒。
中国公司的“大跃进”冲劲,既是过去高速奇迹的引擎,也是当前高质量转型的障碍。它提醒我们,任何国家或企业的崛起,都不可能长期依赖动员与叙事,而必须回归技术本质、制度理性与人文谦逊。唯有当更多公司选择“长征”而非“大跃进”,中国创新才能真正行稳致远,告别虚假繁荣的循环。
这不仅是一些公司的选择题,更是中国经济下一程的必答题。










